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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7 足足的马克梦
在沙漠中火车跑了多半天,总在看黄色的沙子让我有点厌倦,外面的景色是单调的,可列车上却有了许多生机,每节车厢都飘来了方便面的味道。我想每个人都带了许多方便面吧,这出方便面的厂子大概就靠着多一些出国人员,这样他们肯定月月能拿奖金了。假如哪年欧洲、美国和日本联合拒签几批出国人员,那么出方便面的厂家肯定就面临着倒闭了吧。方便面我也带了,这都是爸爸的经验,他每次出国就带着方便面和榨菜丝。我本来坚决反对,他真的跟我急了,骂道:“你这个兔崽子,你懂个屁呀!不带着方便面,饿死你狗儿的!”老大不情愿地我带了几包,在临上车前妈妈又给我塞了几包儿。要说在北京我什么年吃过方便面呀?这不是笑话,怎么这出国了我却要吃起方便面啦?这不是让我从小康生活退回到小米儿加步枪的日子吗?
在车厢里跟几个同行的人聊了聊天儿,有几个也是北京的,我们都是自来熟儿的那种,大家一侃,原来我们爹娘那辈儿还都是同学,越说越近乎,得嘞!大家说好了,以后到了德国大家一定相互照应。
火车要在乌兰巴托停留一个多小时,几个自来熟儿和我就一起跑到了火车站外面的广场上。这个广场的规模可比天安门广场小多了,不过也有一座类似人民英雄纪念碑的东西,只不过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盲文”。这是我的习惯,只要我不认识的字,那就是盲文。到了广场上,我们发现乌兰巴托的天真蓝呀!就像北京的十月,那蓝色让我们这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郭兰英,想起了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哥们儿几个在广场上就干嚎了起来,可没几分钟我们就发现从广场的另一端出现了“几顶大壳帽儿”,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哥们儿们,咱们绕丫子吧!”
这也就是我们都刚从北京出来的,见过大世面,还没等“几顶大壳帽儿”看清我们的脸,我们这一撮儿人就已经消失到了火车上。火车就像是我们的救命草,只要我们攀岩上它,我们就不会出问题。
火车继续向西开去,从乌兰巴托上来了几个苏联倒爷儿,他们挨着车厢的询问,问谁要跟他们切汇。出来之前我早就打听好了,官价一卢布换两美元,可是黑市的价格是倒挂的。我问了一下苏联倒爷儿,他们的报价是一美元比十三卢布。这价格让我的小心眼儿里打开了小算盘儿。换!我揪住了一个苏联倒爷儿,就让他一个人进了我们的包厢,然后反手把门一锁,掏出事先就准备好的十美元。其实我之前也没见过卢布,根本不知道那钱是真的假的,但是我听北京切汇的哥们儿讲过,拿钱的时候别就看第一张,别让人家分我的神,数清楚了,小心别让人家切我一刀。
换完后,我还好心地问问同车厢的战友儿们,问她们要不要点儿卢布,她们一致表示不换。等我刚放走了那个苏联倒爷儿,她们马上围过来问我值吗。当她们一听我讲的排价后,她们就都后悔了,要求我马上再把那个苏联倒爷儿找回来。其中有一个要到德国夫妻团聚的张姐,换钱之前也不把钱准备好了,非等苏联倒爷儿都叫进了包厢,她才开始掏钱,还非叫我与苏联倒爷儿都把身子转过去。唉!她那钱不是缝在乳罩,就是缝在裤叉儿里了,我们面壁了足得有十分钟,她才扣出了五美元,早知道这样,我绝对不揽这事儿了,瞧那苏联倒爷儿冲着我诡秘的笑,我就觉得一脑门子的晦气。最后她们仨个总共换了二十美元,换完后又问我换了卢布干嘛用呀?我说上餐车吃饭用,她们马上表示自己还有足够的方便面,不会去餐车的。
我知道,打小儿我就没过过省钱的日子,但愿我一辈子也不会跟她们一样,扣扣缩缩地过日子。这不马上我就要到德国了吗,当年流传的那句名言怎么说的来着:哥们儿、姐们儿奔西德,长长的列车,足足的马克!我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过得更好,在德国大地上到处都是马克,就等着我去捡呢! August 26 沙漠里的狼
二连浩特,中国北部的国门,列车在傍晚时到了那里。我的心里开始混乱了,说不出是紧张、是激动、还是彷徨或是恐怖?总之,我知道:现在该是真的了!我就要离开中国了,离开十几年生我养我的中国了。几个月前,当我拿到签证后,所有的人都在说:“赶快离开这片土地,越快越好!” 而今,我心中是那么的不安。车厢里也开始混乱了,边防检查开始了,护照和签证早早的我就准备好了,其实更重要可能是那张暴乱证明,当边防警察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异常激烈,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我的证件一切都正常,顺利地通过了检查,等我看着同车厢的人接受检查的时候,身子自然地、慢慢地向后一靠,安然了许多,心也不再那么没有旋律地乱跳了。
火车要换车轮儿,这事我是头一次见,可是我不敢在车下停留太久,生怕火车一下开起来,没等我爬上去就开跑了。当夜,火车又行使在旷野中,只不过那片旷野已经不再是中国了,我真的出国了!
我的心中是迷乱的,对于一个十八岁的青年来说,我一个人从来没有超过三个月离开过北京,从没有离开过父母,现在我悄然地会问自己:“我的将来会是什么样呢”心中是空洞的,心中是凄凉的,这不禁让我想家了,想妈妈了,想她、 她、她、他、他,还有她们和他们,还有北京,心里只有念道一句:“老少爷儿们们,大婶儿大妈小媳妇儿二姑娘们,咱们后会有期!”理智地告诫着自己:“别这样,这才刚离开北京不到一天,你可能要离开几年或是几十年呢。你要好自为之!会回来的,你肯定会回来的!”
对!北京我一定会再回来的!
这一夜我睡得相当踏实,第二天清早我很早就醒了。往窗外一看,哎哟!那是一望无际的大沙漠,清晨的曙光照耀在灿烂的沙子上,要是再有一只骆驼队在那里行走,那可真像童话<<一千零一夜>>里的景儿了。蒙古共和国在我的想象中应该是塞外风光呀,有豪爽的牧民骑着高头骏马,他们在看护着羊群呀!诗里不是说: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显牛羊嘛?如今这黄沙一片让我感到意外,草原呢?牛呢?羊呢?
火车行驶得很平稳,那嘎铛嘎铛的声音是那么的协调,我舒适地靠在铺位上,开始哼起了小曲儿:“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走在无垠的旷野中,凄漓的北风吹过,漫漫的黄沙掠过。我只有咬着冷冷的牙,报以两声长啸。不为别的,只为那传说中的美丽的草原!”没想到齐秦的<<狼>>和窗外风景顿时成为了一副完整的画面,这不光是此时窗外风景的写照,也是我内心里的“呐喊”——不为别的,只为了那传说中的美丽的草原!
可我要找的那片美丽的草原会在哪儿呢?
August 24 泪水中的北京站临行前夜很晚我才回家,跟亲人们、情人们、恋人们的告别把时间拖得很长。到家的第一件事我占领了厕所,坐在马桶上我开始写了一封信,一封很长根长的信。信是写给我妈的,信里除了感谢她对我十八年的养育之恩,还强调了敢问路在何方,路就在我的脚下。离开北京只是暂时的,不久的将来我就会回来的,还写了我一直不太懂事,如何如何招她生气,但是从明天以后我就长大了,再也不会让她生气了,一切就是跟待到山花灿烂时,妈妈你就等着跟着我笑一样。还写了什么我现在也记不得了,反正那信很长很长,长得我想要从马桶上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在十分钟之内没有恢复知觉。
夜里我也没睡,点着床头的灯,干的事情还是在写信,我写呀写呀写呀,几乎给每个人与我有关系的人都写了一封信,整个晚上写了多少封信我也不记得了。等到了天亮,我这沓新扔到邮筒里,就随着爸爸妈妈去了他们的老师家。那家就跟我家隔着一栋楼,老太太是北外德语系的老教授,丈夫是德国文学翻译家,因为他们的外孙女跟我同行,所以两位老人要粗茶淡饭给我们饯行。其实大家谁也吃不下去什么,看着颤颤巍巍的老人的一举一动,眼泪就在我们眼睛里打转儿,可又不能让它流出来,在我走之前的每一顿告别饭都是这种情况。的确,当时我不知道何年何月何日能再回到北京,谁也不知道又是何年何月何日才能再见。没人会说你别走了,说的都是一句话:“快走吧!能别回来就别回来了!”
当火车启动那一刻,我没敢把头探出车窗,我知道车外送我的人在哭,整个月台在哭泣,整个列车里在哭泣,我也在哭泣。火车驶出北京站,本来很想再多看一眼我家的那栋楼,可是模糊的双眼让所有的景物都是一晃而过。足足过了一个多小时以后,列车上才恢复了平静,一双双桃红色的眼睛不愿意相视,每个人都在低头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东西。连日来的辛苦开始侵袭着我已经麻木的大脑,在铿锵行使的列车上我渐渐地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列车上的嘈杂把我吵醒了,感觉列车正在缓慢地进站,周围人紧张的面孔让我也不得不紧张起来。火车停下了,原来我已经到了二连浩特。 p.s.当年和现在的心情一样,就像某些人喜欢的田震唱的《执著》一样:
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
不管时空怎么转变 p.s.p.s. 我喜欢歌里的这两句: 在我温柔的笑容背后,有多少泪水和哀愁。 我想超越这平凡的生活,就注定现在暂时的漂泊。 July 31 富有的二百五没心情写什么,不是不知道写什么,而是不想把自己拉到太现实和太回忆当中去,不想去想什么未来,那总是那么虚无缥缈。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为未来活着的人,未来对我来说已经由苍天注定,我不想去修改什么,我绝对服从苍天对我的安排,我虽然有一颗不安分的心,可是我有一个温顺的理智。
匆匆三个星期的北京可以说是充实的,好多次早晨一睁眼,看见手机上显示的就是五点零二。开始觉得很奇怪,怎么会一睁眼就是这个点儿呢?这生物钟也太神奇了吧!后来被一个愿意揣摩我的人点破了迷津,她说的答案既简单又贴切,原来我就是一个颠三倒四的二百五,什么时候睁眼也是这三个数字。
在北京起得早,睡我还睡不着,整天精力还超级的充沛,就像吸了大麻,注射了海洛因,究竟是什么导致我有这么大的精神呢?想起了《茶馆》里有那么一句名言:我不抽大烟了,我改抽白面儿了!这大概就是主要原因,我挣扎着从美好记忆中的北京里爬出来,潇洒着去看看现实中的北京,这的确需要我有百分之二百六十五的力量。对!真得比二百五还要多出个一十加五。
原来动不动我就愿意说过去的北京,最近我说得少多了,的确是因为过去的记忆慢慢地、逐渐地、就像喝多的燕京啤酒一样,越来越没有了原来的味道。这感觉其实在北京随时随地都能找到,可当我二十多年后再次登上煤山,在万春亭我就转了一圈儿,就再也没力量转上第二圈儿了。现在我能做的只有去熟悉现在的北京,过去的就让它踏踏实实地过去吧,记忆留在我的脑子里,谁也抢步走,我庆幸自己曾经是一个富有的北京人。 April 25 哈 桑
“人上一百是形形色色。”这是听田连元老师评书中我最喜欢的一句,就拿这句话当个引子吧。在国外这么多年的确见过了许许多多的人,而且是哪个国家的都有,不同国家的人,不同的文化背景,自然就会有着对问题的不同看法和不同的处理方法,今儿咱就说说我认识的一个波斯人:哈桑。
要说什么事儿咱都得从头儿说起,这关于哈桑的故事开始于麦当劳。那是1991年我初到K城,经历了两年多在中餐馆的磨练,我准备要踏踏实实上学了,其实除了刚在中餐馆打工时受了点儿苦,之后我就没怎么吃苦了,好歹也都是跟中国人打交道,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不是人还转嘛,特别让我欣慰的是两年在中餐馆的勤工俭学(应该说是勤工,减学)让我攒下了一笔钱,就靠着这笔钱我想不再打工,就一门心思的上学了。
什么都是无巧不成书,兜儿里有了钱我是不想再在上学期间打工了,可是就偏偏有工找上我了。那是一个北京哥们儿,他说他在麦当劳找到了一份活儿,人家需要一个半工,可是他只想干半工的半工,他问我能不能帮他一个忙儿,干另一半的活儿。要是这事儿再早来上一两个月,我肯定不会答应,那时候自己对K城还觉得新鲜,每天白天上完课,晚上就是去泡酒吧、餐馆的,可经过这一两个月小小K城的餐馆我几乎都泡过一遍了,晚上再也没什么好干的了,一琢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去打个工又算送他个人情儿,没准儿还能见识见识点儿新鲜事物,何乐而无不为呢?
就这么着我跟着那个北京哥们儿去了麦当劳,在签合同的时候我的眼泪差点没流下来,白纸黑字儿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每个小时工资七点五九马克,心想就这价格可真是够低的,大学生食堂要想吃上一个黄牌儿带肉的菜那还要三点五马克,敢情我在麦当劳一小时就混上大学生食堂的两个黄牌儿,这还真不如我在慕尼黑继续混中餐馆呢。得嘞!既来之,则安之,谁让我选了这条路呢,那咱就走走看,淌淌麦当劳这条浑水。就这么阴差阳错的我后来居然在麦当劳混了好几年。
麦当劳里的人员更换很快,而且是什么国家的都有,来来去去的,来一茬走一茬特别勤,有的我就见过一面就再也没见到过,有的人几个月后才又见一面,我当时领的是每周二、四、五的工,去了就炸炸鸡块,做几个麦香鱼,跟在一起打工各国朋友几乎没什么交流。也别说,人家要喊六块鸡、二十块鸡我得答应,这就算唯一的交谈了。其实我打心眼儿就没想在麦当劳呆长了,当然不会跟什么人去耐心的交流,老觉得这里都什么人呀?德国人几乎都是家庭妇女,外国人不是南斯拉夫的就是阿尔巴尼亚的,到都是咱们社会主义战壕里的穷哥们儿,跟他们一起哼哼一次《啊!朋友再见。》还行,老哼哼,我还真找不到调子。就这时,麦当劳来新人了。
“我叫哈桑法桑。”第一次见到哈桑他是这么介绍自己的,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这名字可够秽气的,哪儿有这么多丧事都让他赶上了。哈桑说自己是波斯人,我当时就一愣,波斯帝国?现在哪有波斯这个国家呢?我就再问他到底从哪儿来?让我这么一问,他这才好像很不情愿地说:“我来自现在的伊朗。”一说伊朗我不禁想起来侯跃文和石富宽相声里唯一逗乐的地方了:“两伊战争就是大姨和二姨打起来了。”也幸亏当年中国电视的新闻联播里老有伊朗的消息,要不我肯定是对伊朗一无所知。一听他说是伊朗人,他们的领导人我知道呀,什叶派领袖霍梅尼,那可了不得,我电视里见过,那讲起话来跟古巴的卡斯特罗一样,又臭又硬的!我也不知道霍梅尼德文怎么说,反正我试着说出来了,开始哈桑还没明白,后来等到他终于明白了,脸色也变了。我哪儿知道他跟霍梅尼有梁子呀,后来才知道他就是因为霍梅尼的黑色革命才从家乡跑出来的,怪不得当时他脸色一下子就这么难看了呢,我怎么偏偏那壶不开提哪壶呢。
哈桑的长相我没法多形容,可以说没什么特点,心目里的穆斯林什么样他就什么样,脑袋上有点微秃,上面就几根毛儿可不知道往左还是往右梳好,依我看还不如全秃了呢。带个银丝边儿的眼镜,一撮浓浓的黑胡子,敢情脑袋上毛儿都在这里繁荣昌盛了。用北京话来形容他很简单:地拉排子,意思就是地出流儿。(哈哈,我用北京话来解释北京话,您要还不懂就跟我没解释一样。)直说就是小矮个儿,广大中国人民说所说三等残废。广大中国人民还经常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瓢挖。哈桑就是这么一个不可貌相的人。
说实话开始我并不喜欢哈桑,因为他一到麦当劳就是领班儿,可他什么也不会,那时候我已经干了快一年,就算厨房里八个面包机同时嘀嘀响我也不怵,哈桑就不行,可他还非得是当我的领班儿,我当然不服他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听特是非的德国家庭妇女讲,哈桑能进到麦当劳就当领班儿,是因为麦当劳德国总部有一个伊朗人大头儿,也就是说他是靠后门儿进来的。大概也就因为我心从没服过他,所以早早晚晚我俩之间发生了冲突。
那是一个星期五的晚班儿,当时是哈桑当班儿,夜里快两点了,厨房里就剩下了我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那天有球赛,还是什么大型活动,反正突然间Mc Drive上来了好多的车,而且每辆车上都是一群恶狼,下得都是大订单,我一个人当然忙不过来,哈桑也没眼力劲儿地坐在办公室里数钱,一点出来帮我的意思都没有,我当然还是按部就班的干我的活,好像比平常还慢了一点,一下子这么多顾客吃不上东西也不是我的问题,我就是全身都是铁,又能碾成几颗钉呢?我倒是不着急,前面柜台的德国家庭妇女不干了,跑到办公室去找哈桑。这也就是德国家庭妇女,她们的心理很世故,她们不敢跟哈桑说要他出来帮忙,而是跟他说我干活太慢。哈桑也不分青红皂白,出来一看整个食物停放格子里一个汉堡包也没有,马上就跟我说:“你得快干呀!”当年我是血气方刚气死小辣椒不让独头蒜的年龄,我哪吃他这一套呀!马上回敬了他一句:“你快干一个给我看看。”哈桑没想到我会这么跟他说话,一时傻了,半天才说:“你不快干,那你就打卡下班吧!”呵呵,我怕谁?转身我真就去打了卡,这下子哈桑更傻眼了,我也没理他,上楼换衣服去了。
过了两天,我也没再想着去麦当劳上班,就准备月底去领一下工资和税卡,然后跟麦当劳说拜拜了,谁知道哈桑给我打电话来了,他问我能不能来一趟餐厅,想跟我谈谈,我想不过是要开除我,反正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那我就成全他,我就跟他说:“您等等,我看看我有没有时间。”去了麦当劳他已经在等着我了,还相当客气地问我想喝什么。倒也算开门见山,上来他就是那天晚上我的态度很不好,没等我反驳,他接下去就说:“你怎么早不把我从办公室里叫出来帮你?我看了当天的管理程序,那天晚上你一个人在厨房的时候,每个小时的流水金额都是咱们餐厅的最高记录,你当时肯定已经很累了,我说错了你!” 得!我这人一贯的就怕人家表扬,你要对我横,我不怕,就怕人家跟我软。哈桑这么一说,本来带着写好的辞职信也没用上,反倒开始跟他唠上了家常儿。就为了和哈桑的这次谈话,我至少又在麦当劳多干了两年。
过后不久哈桑成了那家麦当劳的经理,他上任后没多久就把我的每小时工资涨到每小时九块二毛五,他私下跟我说这是在他权力范围下对一个普通职工能给的最高小时工资了。既然哈桑对我这么人意,我也没的说,到了麦当劳每年卫生大检查的时候,我又创了一天一口气干了十八个小时的记录,让这家麦当劳成为本地区的当年最佳餐厅,那个月的工资我也没少拿,税后居然上了两千。
等后来离开麦当劳后,有时间我还经常去看看哈桑,每次去吃喝总是哈桑买单,他还会出来跟我坐下聊聊天。我从中国回来还送给哈桑一个挂在车上的一路平安的小铃铛,他马上就挂到了车上。没多久他换了一辆新车,他特别后悔地跟我说,那个铃铛他忘了取下来了,我跟他说没关系,等我下次回中国再给他带一个新的。一个月之后再见哈桑的时候,他说新车被他开报废了,是他自己的错,抢了别人的先行权,他又提到了要一个一路平安的小铃铛。可没等我再回中国,不久我就听说哈桑又出了车祸了,这次他没有上一次那么好的运气,哈桑就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October 01 木樨地
木樨地是北京的一个普通地名儿,在西长安街往西一点儿就是,我脑子里呢,也有这么一块儿地方,说不上什么难以忘记,但是每当我回忆的时候,就木樨地的那块儿站牌儿会浮现在我眼前。
北京人念什么是有讲究的,不管是简单的地名儿,还是复杂的多音字,虽然不能说北京话就是标准的普通话吧,但是北京话在大部分情况下发音是正确的。当然也有不正确的,就拿木樨地这站名儿来说吧,正经的来说,那是应当念木 樨地,念一声的XĪ,可北京人偏偏就都不正经,他们读得很轻,不读XĪ而是读木XŪ地,就跟说苜蓿肉一样。这当然是明摆着念错别字儿,我不否认,但是值得一提的说是这北京人为什么要这么念呢?其实原因很简单,以前那片地方长着许多苜蓿草,老百姓俗称为苜蓿地,也不哪位外地的高雅文人,非要把平庸的苜蓿草变成了酷似文雅的木樨花,可北京人没见过什么样儿的是木樨花,他们还照样儿说苜蓿地,尽管站牌改写成了木樨地,可苜蓿地的说法还是留了下来。
要说木樨地的站牌儿,其实没几个,除了大一路、大四路、52 路、57路还有114路和320 路。具体我脑子里是为什么会记着站牌儿,这还得从84年说起。那年我要天天从钓鱼台往魏公村坐车,按理说根本就不应该过木樨地,也不怎么就跟着一帮同学每天下课反方向坐114,非到白云路总站上320的空车。有一次当320过木樨地的时候,穿过站牌儿就在靠街的楼下面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正在打羽毛球,心里一惊,这不是那谁吗?
那谁是我小学同学,她是我的小组长,人说不上好看吧,但是还算上是很白净,值得一说的是她目光相当温柔,记得小学时她总是眯缝着眼看我。过了几年后我才知道,敢情她那是近视眼。有一阵子中午下学我跟踪过那谁,也说不上跟踪,她下学后要坐13路回家,我要去科学院找我爸吃饭,这属于边搂草边逮兔子顺手儿干的事儿。跟着她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她家到底住哪儿,纯好奇。可是那谁相当狡猾,直到小学毕业,我都没搞清她家到底在哪儿。原因嘛,很多。三里河那片楼很多,还有不少楼洞儿是可以穿行的,眼瞧着那谁进了楼洞儿,其实她是从后面出去了。再有就是我胆儿小,不敢明目张胆地追她,怕她汇报给老师。
等小学毕业后,我知道那谁去了42中,有几次在路上遇到她,我还用自行车别过她,当时她总是抿着嘴儿一笑,然后就往三里河那片楼里一扎,没等我明白过来,指不定她就在哪个楼前消失了。那次穿过站牌儿发现那谁,这可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也就是第二天我就出现在木樨地靠街的那个大楼下面了,站在了那谁的面前。 September 23 重温《无志者,常立志 》那是2002年,对,应该是那年。冬天里坐在家中,突然有了许多悲伤,想喝酒、想骂人、想胡作非为。有人跟我说:“这都因为你没志向!”我知道自己没什么志向,也没立过什么,唯一愿望就是男耕女织,天当被子地当床,生一窝儿花搭掰儿的娃,娘有奶就让他们喝。没奶,饿死了也没奶粉喝。 过了这么多年,今天心里一揪,就觉得比前些年又多了许多悲伤,还想喝酒,还想骂人,更想故作非为了!如今没人跟我说要干什么,我又想起了这段子让自己难受的文字,看完了哭一把了事!至于杀不杀回北京,我现在真的不知道了,常言道:哪片黄土不埋人呢? http://www.oldbj.com/oldbjbbs/dispbbs.asp?boardID=3&RootID=7969&ID=7969&skin=1 我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就想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如果靠山吃吃山,要是近水就喝喝水,挨着皇帝好做官儿。一天到晚不用为生活而奔波,想吃炸酱面了,自己用擀面杖擀点儿,到地里再揪上条黄瓜。过年过节杀头母猪打打牙祭,用半张猪脸祭奠一下祖先,另半张开水烫过后,酱了卷上烙饼大葱的一夹,二两老白干儿一渍喽。要多滋润有多滋润,整天听听音乐,下下棋。电视电影和电脑我全可以不要,就图个清静,云子儿拍打在棋盘,那清脆的动静就够了。 我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春天爬起来就带上画眉去遛早了。看着小院里的两棵大槐树在发芽,扯下几串儿槐树花儿,扔进茶壶里。和我两块二毛钱一两的茶叶末子一兑。唉!去她妈的龙井还是乌龙,花那钱干嘛?茅房边上的香椿树上掐上几束嫩枝儿,我也去趟鸡窝奔回蛋,鸡子儿炒上香椿,要什么志向? 我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夏天院儿里的葡萄藤爬满了支架,在藤下支上躺椅,大蒲扇在手里寸步不离,半导体里放着评书。树上的季鸟就让它烦人的叫吧。我是小眼睛一眯,嘴上哼哼几句《八大锤》。躺累了,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给院儿中间的花儿们浇浇水,咱也别种什么玫瑰,米兰和君子兰,就来上一圈儿死不了,一圈儿蝴蝶花,再在几个盆儿里种上几对仙人球。志愿?玩勺子把儿去。 我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秋天是最忙碌地季节。先给小竹笼里的蝈蝈一段大葱叶儿,让它叫得更辛辣一点。葡萄藤和枣树上的果实累累,剪下来的葡萄一粒粒来品尝,皮儿虽说涩点,总比吃不到葡萄说葡萄是酸的强。枣儿,吃的就是一个脆!看着树上一个个红色的小灯笼儿,恨不得照着树根子踹上一脚,让落下来的大枣把自己砸个鼻青脸肿。厢房里搬出来的蛐蛐罐儿该派上用场了,把松了底的罐子用小锤儿砸紧,把去年用过的过笼儿在水里泡起来。过不了几天,奔山东弄上几把儿山子,入秋后再去逮福地儿。这年月,罩子和竹筒儿不在身边不行,走在胡同里指不定哪块墙坯子里就有一条大虫儿,赤手空拳弄不好就会伤须毁影儿。青麻头还是红麻头或是赤子,八厘的秋虫儿咱院里自己就出,听后院的墙根那儿不是叫呢嘛!每条秋虫都有自己的一个家,配上母子,就等着朋友们来了过了等子,兵对兵将对将让它们杀个天昏地暗。前途?爱谁谁吧! 我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冬天脚步近了,秋虫的快乐就要结束了,把早就准备好的劳眯嘴装到葫芦里,它时不常的还会吼上几嗓子。定的蜂窝煤已经运到了,在廊子下盖上塑料布,冬天你就可着劲儿的来吧!一车大白菜,一坛子雪里红,把门上的竹帘子换上棉花的,就算是生炉子把我呛得鼻涕眼泪满脸留,想想烤白薯,这一切也就算有了补偿。上胡同口儿卖上两个柿子,往碗里一放,用水没过,第二天清晨这就是早餐,带着冰碴儿的小舌头儿,嗨!理想不就是那么回事? 我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我一年四季都在立志。立志自己要有一片天,立志自己要有一片地,立志自己明年过的会比现在更好。立志我将早日杀回北京城,我要有北京的一片天,我要有北京的一天地,我要有我爱的北京! September 12 月明不如月初时赏月,这般心情好象离我已经很远了。“月亮白色的妖精。”这句话却一直深深地给我留下了烙印。每当我看到月亮就会想起许多神话,更每当满月的时候,我就会 彻夜不眠,胡思乱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月亮对于我来说能代表什么呢?我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月亮应该给我带来的是柔和,因为她的光彩没有像日光那么 耀眼,她的颜色没有像鲜花那样艳丽,完完全全地是一种静态的美。
山顶上是一片墓地,一片很老的墓地,但是护理得很精心,每一块墓碑前都有人献上的鲜花。墓地里静得让我自己都不敢大声呼吸,我加快了脚步,要以最短的时间穿到前面那片空场上去,可还没等我走出墓地,发现一轮满月已经挂在了我得眼前,她的颜色却是让我一愣,那是红色,就像一张羞红了的姑娘的笑脸,我痴痴地望着月亮,脚步也慢慢地迟钝下来,挪到了墓地边,双腿跨到了墙檐上,面对着面我静静地望着她,等待着她对我说出心里的话。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林子到处都是洁白的月光,可那已经不再是令我痴醉的红色了,而是妖精一般的白色。在心里我喃喃地骂着:“月亮,你这个白色的妖精,一不小心你就蹿了出来,抢走了我心中的姑娘。” August 09 我的八月八早上一起床,就知道这是一个不寻常的日子!往日在床边走来走的地方,今天我愣没能顺利地通过,一向自由散漫的右脚小脚趾头不服从纪律地挂在了床梆上,当时就听喀吧一声,紧接着一阵剧痛伴随着我一声惨叫,趴在床上我半天才缓过来,这就是我八月八的开始。
开车去上班,听着收音机里的报道,说这二零零八年八月八是结婚的好日子,世界各地都有许多姻缘在这天结成良偶,结婚办事处前、教堂前会拍成大长队。为了方便欲婚人员,广播电台还别出心裁的在他们的网站上设计了一个ONLINE婚礼,为那些想在这天结婚的人。甚至已经结过婚的人,只想在今天再过把瘾的也能去登记。当然他们强调了,在他们那里不会起任何法律效应。他们还研究了为什么大家要选这天,原来是因为大多数男人都记不住自己的结婚纪念日,这回数字全一样那就省事多了。
当了公司,没事儿做,说来也奇怪,怎么连一个骚扰电话都没有呢?难道整个德国都结婚去啦?挨到了中午,还是没事儿,悄悄地登上私用MSN一看,上面几乎没人。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两位身在北京的人士,打听一嘴北京的情况,他们地异口同声地说:“街上一个人没有,大家都等着看电视呢。”
在网上一阵狂找,想看看哪里有现场直播,可是无论是德国台还是中央台,全都看不了。眼瞧着过了德国时间下午两点,也就是北京的晚上八点,有一些人向我汇报:“太漂亮了!”“壮观!”“精彩!”本来想晚上回家再看个开幕式的片断就行了,让她们这么一挑逗,就觉得脚指头又是一阵剧痛,脱下鞋一看,我的个妈!小脚趾头粗得已经跟胡萝卜一样了,上面紫里犯青,青里泛红,在这么一个状态下,我怎么还能坚持工作呢?赶紧跟同事们说要去看医生,夹上皮包立马儿就回家了。
一进屋,运动员入场已经开始了,没多会儿瞧见了姚明儿,就等着看李宁的了,就觉得除了脚趾头手臂也开始阵阵犯疼,低头一看,坐在旁边的老婆隔一会儿就要掐我一把,那绝不是暧昧抚摸,那完全是狠呆呆地声讨。我赶紧跟她说:“大姐!您手下留情,我胳膊还要呢!”她的回答差点没把我鼻子气歪了,她说:“我太紧张了!”“甭管紧张不紧张,您掐您自己行不?”我强烈的要求着。
火炬点燃了,奥运开幕了,我的八月八在伴随着一阵阵疼痛中度过着,也许这疼痛就是在伴随着北京的脉搏吧! June 26 刷夜 一说刷夜可能有些人眼珠子就一亮,也会有些人一脑门子醪糟,想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刷夜毕竟可以算是北京痞子们的黑话,特别是八十年代刷夜也算在学生当中流行过一阵子。要说刷夜这词儿挺形象的,一说刷一般人可能就想起刷墙,刷墙一般又都是刷白色,这刷夜就要把黑色的夜刷成白色的天,夜里要可着劲儿的折腾!
其实当年刷夜是挺苦的一件事,也没有什么值得宣扬的,老师和家长当然不能让他们知道,刷夜这个词儿也就在同学当中炫耀一下。谁要说:“昨儿,我刷了一夜!”那换来的肯定是赞许的目光。为什么赞许不好说,也许就是因为青少年那种反叛的心理吧。说当年刷夜苦是一点不假,想一想主要苦在没地方让人刷夜。那前儿没有什么K房,没有什么旅馆,也没有什么迪厅,刷夜往往就局限在某个地区、某个公园,最好的情况大概就是能在某个同学家了,直到八十年底才有几家电影院才出现了夜场电影,最有代表性的大概是大华电影的情侣包座了。
记得我刷过一次难熬的夜。那是在五一节,哥们儿十八子儿的姐姐结婚,他家本来就是我们几个小哥们儿的活动基地,姐姐和姐夫跟我们面儿也很熟。结婚嘛,多来几口子人也不妨碍谁。我们哥儿几个就混吃混喝地在他家呆了一天,谁知道到了晚上,我这正准备回家的时候,十八子儿他妈朝他发话了:“今儿家里你可没地方睡,要不你跟谁家里凑合一宿吧!”离着最近的当然是“耗子”他们家,可是他家真跟“耗子”窝一样小,真还就没十八子儿睡的地方。“哈尔滨”自告奋勇,大包大揽地说:“全上我们家去吧!你们今天谁也别回家了,到我家刷一夜!” 当时已经快九点了,大家就都跟着他走到了月坛,谁知道一进屋就让他爹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我们也识相,赶紧夹着尾巴又往回杀。“耗子”蔫蔫地说了一声就回家了,只把我和十八子儿剩下了。我本想也回家,可是那太不仗义,好歹也得再陪他一会儿。十八子儿又回了一趟家,去取了一件小棉袄和一副扑克牌。
起先我俩去了阜成门地铁站,在站口儿小凉风儿一吹,哥儿俩趴三家儿,谁知道末班车十点半一过,人家工作人员就来锁门了,生生把我们就给撵出来了。没辙,只能去大桥下面了。草坪上一倒,倒是挺软和,可是有点儿潮,正不知去哪好呢,突然间我们发现灌木丛很密,而且在背面还有一个人为的口儿,只要身子一猫就钻进去。进里面一看,哎呦!豁然开朗!也不知道是当年在南河沿儿施工队的工人还是刷夜的男女前辈们准备的,在地上都铺好了草帘子,往上一糗还挺舒服。八成儿也是困了,我俩倒头就睡。半夜里,我就被冻醒了,再看十八子儿,丫捂着小棉袄儿呼呼睡得正香。清晨的露水很快就打湿了我的衣裤。记得那年国内还实行着夏时制,是不是太阳露头儿的会早一点,我也不清楚,反正天儿还是蒙蒙亮的,我就跟的十八子儿说了一句,肚子咕噜咕噜的打着鼓,浑身冷得直打嘚嘚的坐着头班儿车回家了。
假若我身上要患上什么寒腿、风湿之类的毛病,那肯定就是当年刷夜刷出来的。自打那回,我再也不野外里刷什么夜了,最次咱也是电影院看个夜场。从刷夜当中能学到了什么吗?我的回答是当然!学到最实用的就是:爱家!只要头顶上有自己的三块半瓦片儿,那就幸福! August 08 外面的世界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拥有我, 我拥有你。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离开我, 去远空翱翔。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当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我会在这里衷心的祝福你。 当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我还在这里耐心的等着你。 每当夕阳西沉的时候, 我还在这里耐心的等着你。
我总是在这里盼望你, 天空中虽然飘着雨, 我依然等待你的归期! March 29 巷荡没完
说官园儿,自然该提一下儿童活动中心,也不知道早年这里是什么地界儿,挺大的园子,外面围着高高的灰墙。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着进去玩过一两次,就觉得那儿要比景山后身儿的少年宫好玩。大门口有一座宋庆龄奶奶的雕塑,园子里孩子们可以撒了欢儿的随便跑。间隔不远摆设着各种各样的游戏机,虽说没有当年中山公园里的那么先进,可玩起来不花钱,只要乖乖地排队就能玩。最好玩的是高架自行车,两个人蹬一辆车,顶上还有花条条的太阳蓬,只要孩子们上去了就会玩了命地追赶,淘气的都在使劲蹬,非拿自己的车头去撞前面车的屁股。整个高架都在松柏树中间,转来转去特给劲。蹬高架车的时候最好别往下面看,那感觉是真高!特别是靠近墙的地方,坐在上面就可以看到外面大街上的行人,还有斜对面的官园儿花鸟虫鱼市场。
到官园儿的车不好坐,也许是因为我每次去官园儿迫切的心情造成的,本来路过这里就没几条线儿,车站离得是有那么几步路。市场大门口倒是有一个42路站牌子,可这42路是高峰车,只有上下班的时候看得见一两辆,能坐的也就是二环上的44了。官园儿跟二环上的十字路口特宽,要是骑自行车奔东路就越来越细,进了育教胡同里面往右一拐就离白塔寺不远,直着扎曲里拐弯就能到西四北和平安里。如今这里已经是打通的平安大道了。
当时花鸟鱼虫市场人特多,还没走到跟前儿呢,在地铁站门口就会有几摊儿卖鱼虫的。特别是下午四五点那前儿,老有几位大老爷们儿,看样子兴许是哪个工厂刚下班的工人,总带着一脸子的疲惫,八成儿他们刚上完了三班儿倒,然后在单位边上的水洼子里抄了几下子鱼虫儿,拿到这里一卖,就为了零碎挣着上几块烟钱。他们的鱼虫儿都特别新鲜,一看就知道是现捞的,颜色都呈鲜红状,一般他们都拿喝水的搪瓷缸子,二分钱舀一碗,往塑料袋里一倒,完事儿。要是哪个孩子嘴甜点儿,喊他们一声大爷,那他们就恨不得再白饶一缸子。这样的主儿,干得就是纯副业,都是大声吆喝赶紧卖,一看卖得差不多了人家就蹬车回家抱老婆接孩子去了,他们才不在那儿跟任何人斤斤计较呢,而且他们遇到个刮风下雨就歇了。有一次,一位卖鱼虫的大概要急着忙着地回家,非要把多半整下子鱼虫全送给我,让我接着卖,说不然他把鱼虫儿直接倒到沟眼里是糟践东西。
经过那次,我曾经跟班上几个同学合计过,是否我们每天轮流出一个执勤的,让他下学就奔木樨地后面的水沟,捞几下子鱼虫儿后到官园儿卖,有了钱再买大家喜欢的鱼。可是等我们真到了水沟前,那味道可真够人喝一壶儿的,离老远就只能捏着鼻子了,这还没走到跟前儿,人就快窒息了。努力了几次我们谁也没有勇气再往跟前凑,计划也就没付之于行动。
在市场外面除了买鱼虫儿的,还聚集着许多玩主儿。比如最经常看见的就是撒鹰的,他们肩膀头子上站着一只鹞子,手里攥着两个大铁球。只要他轻轻一抬胳膊,那鹞子就腾空而起,露出它无比锐利的鹰眼,翅膀怕打着,让周围的人都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有鹞子在,那带小黄鸟的人肯定不敢在附近显摆自己的玩意儿,生怕鹞子没拴着嘴,一嘴把自己的心肝儿宝贝儿给钳了。别说训练过的黄鸟真有几把子绝活儿,我亲眼见过小黄鸟儿叼铜钱儿。那是养鸟的人把一个铜钱儿往很远的地方一扔,站在笼子里的小黄鸟儿瞧见了,就从敞着门的笼子里飞出来,飞到铜钱儿边上,然后拿自己特别脆弱的小嘴儿衔住铜钱儿,转身儿再飞回笼子里。也有直接把铜钱儿交给主人,那一路是铜钱儿是绝对不会从小黄鸟儿嘴里掉落。每次只要有黄鸟儿表演,围观的人就会特多,而且掌声也是不断,远远要比鹞鹰叫座儿多了。
当年狗在北京城里几乎是看不到,在官园儿后面的几条胡同里经常有人揣着狗崽子在卖,那几条胡同属于当时的“不法分子”牟取暴利的地方。这里面不仅有卖狗崽子的,有的时候还有人在卖猴子、蛇等一般人只有在动物园里才能见到动物,围观的人也不少,特别是小孩子居多,他们都想摸摸碰碰这些珍禽异兽。卖这些玩意儿的人都特精,只要胡同口儿有戴大壳帽的一晃悠,他们马上撒丫子就跑,而且他们早就把秀才胡同附近摸清楚了,那里有几个门是穿堂院儿,进去后三拐两拐就到了很远的大玉胡同了,要想逮住他们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到了秋天,外面还老有卖蝈蝈和蛐蛐的。卖蝈蝈的人都比较专业,一根大扁担前后挂着无数只小笼子,每个笼子里面都蹲着一只油儿绿的虫儿。但他们不见得非跑到官园儿来卖,跟胡同里走街串巷绝对比这里更容易出手。在官园儿的人大多算是些行家,买什么挑起来都特麻烦,买只蝈蝈都非找个子大、翅膀宽的挑,呱呱呱就为了多听几声叫儿。卖蛐蛐则没有这么专业了,那都不是真正玩秋虫的,属于瞎打瞎闹的,边卖还边斗,恨不得在虫儿卖钱之前就都给斗了。一般虫儿还都在纸筒儿里蜷着,卖主都论把儿卖,您要卖上十二只,回家一看,那肯定是爷爷孙子什么都有。
说了半天,这正经的官园儿花鸟鱼虫市场咱还没进去呢,里面好歹是有人管理的,自然是另一番景象了。 March 21 接着巷荡
初中的我还持续着巷荡习惯。那时候我的巷荡好像是越演越烈,甚至每次都是旷课去巷荡,而且旷课的样式还都各有特色。最原始的就是拿妈妈写的一张假条,不过我前前后后用了大概不下数十次。初中毕业后,在一次与考勤委员小鹿纯子的相遇中,我告诉了她此事,她好像是大吃一惊地问我怎么干的。当然我暴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并说那真是太简单不过了。因为我就坐在她前面,每次只要从她铅笔盒夹层里把假条偷出来,过几天再给她就行了。小鹿纯子听后就反问道:“我真就那么傻?”虽然我没敢肯定回答她的疑问,可是我脸上的表情肯定是在嬉笑,也算间接地回答了她。结果她还是用了一个反问句:“有半个学期你缺了八十一堂课,这你还记得吧?”这事儿,其实她不提我也会说得说得。那年月的孩子都特认真,老师给根儿鸡毛就当令箭,小鹿纯子记考勤也忒认真,还好像成心跟我过不去。当知道她记录了我旷八十一堂课的时候,真吓了一大跳,开始是害怕,然后赶紧求爷爷告奶奶地跟她说了几车好话,可她就是誓死捍卫自己的成果,说死说活就是要坚持着这么写。最后我一咬牙、一跺脚,拿出了话不说不透、沙锅不打它是一辈子不漏的精神,一不做二不休,带着搬不到葫芦洒不了油的劲头儿,主动出击,揣着一肚子的胆怯去找了班主任。在老师办公室我跟班主任讲事实摆道理,否认了一切不利于我成长的“谣言”,并且做出一幅积极要求上进的面孔,还随手递上一份慷慨激昂的入团申请书。最后,几乎出乎我自己预料的事情发生了,班主任一下子把旷课八十一节改成了病假十二节。
回到班里,当时我肯定是特别张牙舞爪地给小鹿纯子看了我的成果,也就是打那时候起,她明白了事情的轻重,开始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据小鹿纯子讲,她当时要多傻有多傻!促使着她不认真记载我的考勤并不完全因为老师,更多的是因为当时我们学习的青少年生理卫生课。教生物的女老师就没怎么讲这门儿课,就算讲了也是模棱两可,导致她被搞得糊里糊涂。联系着女同学每月可以有几天不出操、不上体育课,小鹿纯子发现同期还有好多男同学也经常缺课,而且他们又都不主动说为什么缺课,她怀疑这里肯定会有不可告人的原因,要不班主任怎么会既没批评我,也没批评她,还痛痛快快地把旷课改成了病假呢?也许这就是生理卫生课上讲到的第二性特征在起变化,男同学需要一些时间去适应这些生理变化,因而他们不能上课。
的确,当时我是有了变化,特别是巷荡的趋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只要坐上车就好,可车坐多了,要去的地方也明确了,还发现了有的地方光靠坐车去特别不方便,官园儿自由市场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官园儿自由市场就在地铁车公庄站出口,要是公共汽车的月票能坐地铁那我就太美了。可那年头儿地铁月票是十块钱一张,就算我上学可以坐地铁,家里也不会答应给我买。八十年代十块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爸爸一个月的工资才58块钱。地面上有车谁舍得坐地铁呀?一进门儿就要交上一毛钱,要没有绝对多的时间,我是从来不坐地铁,只要进了地铁不在环线上坐个三四圈儿,我是绝对不出来,要不就觉得对不起花的那一大角。
要说当年这市场如雨后春笋,几乎是一窝蜂在北京到处都有了,除了原来西单、前门还是王府井这样的老商业街,又多出来许多新的,而且每一个还都有点儿特点,比如动物园的以便宜的牛仔和西裤儿出名,东华门的夜市由小吃而打响。隆福寺的呢,本着人多为一景儿,秀水街仗着使馆区的便利条件以新潮制胜。那这官园儿呢,它的独到之处就是花鸟虫鱼,讲究的就是一个玩意儿。
早年不说浪荡公子哥儿就知道整天提笼子、架鸟儿、招鸽子嘛,我倒是没败坏到那个程度,可就好着玩儿玩鱼,在这上面我是没少花功夫。也算是受班上几个哥们儿的影响吧,那几位家里都布置着好几大缸子鱼,在我刚刚开始玩的时候,都是上他们家里抄鱼去,就为了几条花孔雀总得连蒙带骗,到最后人家还不见得给。等我知道官园儿花鸟市场以后,那就不一样了,到那里自己买去特痛快,而且恨不得天天都去一趟,甚至不惜旷着课去。那几个哥们儿也这样,这就促使我们导演了一出经典的旷课戏,那次全班有七八个男生都参与了。
班上兔子他妈在一所院校的卫生室工作,所以兔子从小就耳濡目染的知道了很多疑难病症,说他不学好吧,我们在一起他经常能说出一些让大家耳目一新的“医学见解”。忘了为什么,有一天我们非要一起去官园儿,可是大家一起走目标太大,怕被老师发觉。可怎么能名正言顺的一起去呢?这当前儿兔子就给大家出了个主意,他让我们在上午每一个课间都有一至二人去校医务室,都说自己头晕,而且恶心,特别是看见肥肉就恶心。开始第一二个人,校医老太太没当回事,给沏了杯葡萄糖水就把人打发回来了,到了第三节课的时候,那老太太毛了,一了解所有头晕、恶心的同学都来自初二三班,心想八成儿是肝炎在这班扩散了,这问题可太严重了!还上着半截儿课呢,老太太就拎着一大盆烧好的消毒醋水,进来了就凿凿实实地在整个地面泼了一遍,那味道叫一个窜,不捂着鼻子人是绝对坐不住。消毒完毕,她就问都谁觉得自己头晕恶心、特别是看见肥肉就恶心。话音没落,哗啦,班上站起来一片男生。二话没说,校医老太太让我务必立刻就去附近医院检查。我们当然是义不容辞的一起跑了出去,一股脑的就去了官园儿。
也就是那年头,要赶上非典的时候,打死你也不敢这么玩呀,真有这么干的,那绝对是二话不说就送上小汤儿山了。
(没啰嗦完,等着没完没了的巷荡。) March 09 继续巷荡
有一年的光景,天天中午都能遇到小印度儿,直到我换了学校,不再坐13路, 不知道是该说小印度儿从我的,还是说我从小印度儿的视线里消失了。曾有过想要跟小印度儿说话的念头,可这念头怕是跟《小二黑结婚》里的小芹一样,心里顾及 人多眼杂,没敢往近处凑合。也搁着那前儿精力太充沛,每天都有不同的事情可以做,下午放学的时候早忘了中午在干什么,下午三点半开始我才去真正的巷荡。
巷荡最频繁的年月是八二年,那年我的月票由三块五的专线儿换成了四块钱的北京市公共汽车通用月票。西郊这边增添了一条新线儿,就是从中关村到白云路的320路。别看也是三字开头的,可是320路一直没有自己的专线儿月票,坐这车必须用市通。改成用市通后,第一件事我就找了一个下午巷巷荡荡地去了香山。听着360路在报站名儿,什么火器营儿、西三旗,还是兰靛厂,都觉得特别新奇,有的甚至让我浮想联翩。在香山总站是没敢玩,就这样来回大概还用了四个小时。之后还巷荡着去过八大处、圆明园,可无论去哪儿,只要亮一下通用月票就齐了,那叫一个神气。
虽说没事儿我就爱往郊区跑,可每次需要的时间的确太长,所以大多的时间还是留在城里,慢慢地我找到了几条比较爱巷荡的路线,比如7路、24路还有44路等等。7路和24路 很有一些共同点,它们大都穿插在胡同里,而且几乎都是南北走向,经过的路面又都很狭窄,恨不得对面来一辆车都措不过去。再有就是路线的两旁全是槐树,夏天 车是穿行在绿色的林荫道里的。如果车上太挤,下车后马上就能找到一块阴凉地儿,那里要么会有一辆冰棍儿车,要么就会有一辆搓冰的平板儿。也甭管是卖三分钱 红果儿冰棍的老太太,还是卖一毛五一瓶北冰洋汽水的大老爷们,只要往他们旁边一站,就能听到许多新鲜事儿。
七 路对我来说应该是最熟悉的路线,我算是沿着七路线儿长大的,家里好几家亲戚都勒在这条线儿上,跟着七路巷荡的次数也就特多。上七路我一般是在白塔寺站,车 站就在羊肉胡同口和砖塔胡同的西口儿,路儿东和路儿西的车站几乎是相对着的。反正是巷荡,我也无所谓那边先来车,瞧见一面有车来了,就算人在马路对面,小 跑几步过去上车也来得及。路儿西的车站后面有两家买卖,一个是饭馆能仁居,这馆子的名字怎么来的我是说不清楚,兴许是顺着砖塔儿胡同里面的能仁胡同叫的 吧。另一家是一个自行车铺,我经常就站在那里看老师傅们修车,什么补带、拿拢我全是在那里看会的。再后来年岁大点,不再只坐公共汽车巷荡,等改骑了自行车的时候,自己的车有点什么小毛病,都可以自己就给解决了。
跟 着七路由白塔寺往南巷荡,最先经过的是政协,感觉上那建筑不比人民大会堂矮多少,门口儿有一大片空场儿,小时候我还跟上面跑着放过风筝。路对面就是兵马司 小学,几个发小儿当时都在那里上学,可我不记得自己进过那个“衙门”,就因为学校门口传达室的那个老大爷,他眼忒毒!只要不是兵马寺小学的孩子,他一眼就 能认出来,要多邪门儿有多邪门儿。好几次我都是跟着一大群孩子往里混,可全都未遂,最后被他摘了出来。再往前走是丰盛胡同,下车就是丰盛医院的外墙,这医 院我小时候没少去过,三叔没去世前就在那里工作,要不是我变样儿太大,当年整个医院的人都还应该记得我。药房里外我是没少跑,每次有药方儿来了,我都不用 那根传送带,而是从三叔手里接过来,自己跑着送去。
辟 才胡同上下车的人挺多,那里正是几条大胡同的交叉点,可以说那里很热闹,繁闹的地段儿主要是在锦什坊街里,小摊贩的板儿车是一个接一个的。小时候要去婆婆 家妈妈总带我在这里下车,她总是在锦市坊街买点东西拎着,然后再去按院胡同婆婆家。还有就是去小姨家,那也得在辟才胡同下车,先串屯绢胡同再插到广宁伯街 上,才能到半截儿胡同。虽说按院胡同口儿就是车站,可是我们几乎没怎么在那里下过车,即使不去锦什坊街,那也要再多坐一站到闹市口儿。闹市口儿当时可以说 名副其实,小摊贩要比锦什坊街多得多,往往那里挤得是水泄不通,那里的蔬菜也特别新鲜。在闹市口儿里还能听到电话大楼的钟声,开始我一直以为那是西单电报 大楼的东方红,后来才知道这里到了整点也有奏乐。七路在太平桥儿根上转弯儿的地方是三十五中的校墙,早年是个王府。前几年回北京看见月坛那里竖着三十五中 的牌子,吓我一跳,寻思了半天三十五中原来什么样,知道那边都成了金融街,想 想八中肯定也该搬走了,原来从婆婆家后山墙就能翻进八中里面,没少在那里操场上折腾。那时候只要从按院胡同出来绝对不坐车,大概是家里人为了省车票钱吧。 上西单总是跟大人走着,那一路挺好玩儿,要先进按园胡同对面的小口袋胡同。听大人念这个名字我就特别兴奋,就跟我真钻进一条口袋里一样。一路要过西城看守 所,每次大人都会吓唬我说:“不听话的孩子都被送这里来,你是不是也想来?”看着墙上的铁丝网和褪了色的大铁门我就哆嗦,都是顺着对面的墙根儿溜过去。就冲着七路沿线住着我这么亲人,也难怪它成了我最喜爱的路线。反方向往西走也一样,在三中边上的大玉胡同住着大舅,穿过去就是另一个我最爱去的地方:官园儿自由市场。
巷荡的乐趣无穷,围着二环巷荡的感觉也很好。可恐怕现在许多人都有了自己的车,宁可在小汽车堆里塞着,也不愿意挤一把公共汽车,甚至说一次公共汽车这个词都 觉得烦,懒得完整地提它,好好儿的公共汽车就被节省成了公交,可我还继续叫它们公共汽车,回到北京还喜欢坐上公共汽车去巷荡、去寻找、去聆听,现在耳边就好像能听到售票员的声音:“路上车多人多,请您扶好坐好!” March 06 巷荡
前几年写过那么一小段儿《大辫子103》,那是说北京103路无轨电车的。要说对北京有感情的公共汽车路线远远不止103路这一条线,不敢说自己完全清楚以前北京所有公共汽车的路线,但绝大多数路线我是至少都坐过一个来回儿。
跟着公共汽车悠哉悠哉地行使,我叫它巷(hàng) 荡。没事我就爱巷荡,天长日久就养出个毛病,当然我不认为这是毛病,说北京话那叫就好这一口儿,咱再说高雅一点那也是嗜好。只要有点儿时间我就愿去坐公共 汽车,而且完全是漫无目的地坐,要拿今儿的观点来说,那属于飚车,可当年咱不没自己的车,没那条件嘛,所以坐坐公共汽车也就过瘾了。
这 爱跟公共汽车巷荡是怎么养成的呢?那还得说说当年北京的情况。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住房严重紧缺,各大国家机关都开始在近郊区给职工营建宿舍。还没等小 区建好呢,机关里就为了谁能分到新房打破了脑袋,最后大机关都设置了一个分房评分标准,考虑的范围是工龄、现有住房面积和家庭成员人数。据说我爸当年在几 百号中排名第11位,也难怪,当时我家跟人家合住在一个五十年代造的单元里,那家有两大姑娘,我家是两大男孩,听着您觉得合适,可是出来进去实在不方便,两家都是四口人屈在一间不到15平 方米的小鸽子笼子里,能搬家真是我爸妈最大的愿望。可要依我,我不愿意搬!家就住在阜城门,小学校就在楼下,听着打预备铃儿我再抓起书包往下楼走也绝对不 晚。平时没事儿就打阜城门往奶奶家溜达,周围菜市场、粮店、煤气站还是洗澡堂子什么都齐全。后来搬到新小区,那就跟进了村儿没什么大区别,不光没有任何基 础设施,离着没两步便是田埂麦田还有坟岗子,只要小区里有人施工,那挖出几根骨头、一堆骷髅的,绝对是家常便饭。搬家后我还是得跟哥哥天天睡一屋子,还得 闻他的臭脚巴丫子,好歹原来还有爸爸妈妈跟着垫背,这回可好,只我一人被独闷儿了。搬家也就家里多了一些活动余地,可同学和学校都离得特远,唯一得到补偿 的就是我拥有了一张月票,这就给我能巷荡提供了前提条件。
我 应该是第一批挤车上学的孩子,当时还不叫走读。那时候基本上都是就近上学,可近郊各个新区旁边又基本上没有学校,即使有家长们还怕教学质量不如原来城区的 好,所以甘愿让孩子每天往原住的学校跑。也就因为这原因,街面上一下子多了许多挤车上学的孩子,那一般都是大机关职工子弟,父母都是双职工,家里没人照顾 他们。这样的孩子每天都要在路上奔波好几个小时,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脖子上都拴着一大串儿钥匙,故此人们就叫他们挂钥匙链的孩子。虽说我脖子上没挂钥匙,可我太属于他们当中的一个,每天在路上至少要走3个小时。
费了那么多的话,算是解释清楚了我为什么坐车,这不说明我爱巷荡。其实我当时真不爱挤车上学,可没别的办法,要光说天天挤车我真能诉上三天三夜的苦。咱还拿103路电车来说吧,不是我对它有什么感情,其实我是惧怕这路车,每次见到103路我是能不上就不上。刚开始挤车上学的时候我不到12岁,每次坐一回103路就会被挤成了一次照片。挤上去了,我还得考虑怎么下车,那真比上车还难!无论是开往北京站还是驶向动物园的,为了下车我必须连蹬带踹,让前后左右的人都得嗷嗷叫才行,那真可以说要杀出一条血路。坐103路的人都是大包儿小包儿奔火车站去的,这些人上了车就不动地方,把包裹放下了别人就甭想过去,这还算好的,还有那上车还扛着包裹的,您也不知道他包里装的都是什么宝贝,反正他舍不得拿下来,要赶上车不稳或者他一转身,那就拨弄倒一片人。有一次眼见103路就要进动物园总站,售票员说了一句:“终点站动物园站就要到了,请大家拿好自己的行李,按顺序下车。”话音刚落,周围的人同时抡起来大包裹,跟解放军叔叔扛枪上肩一样整齐,在底下站着的我可就惨了!几个帆布麻袋砸得我是两眼冒出了七八十个金星儿,下车北都找不到了。
要说103路还好,我还有个跟102路交换着坐的选择,可是到了动物园,我只能坐332路,那可是没别的选择。当时就这么一趟车由城里去西郊大学区的,那可真是蝎子屎独一份的挤!不说别的,在动物园总站332路 光上车的站台就有仨,快车那里我倒是从来不去,家住魏公村不算大站,快车是绝对不停。慢车那里整天总是人山人海的,有人维护秩序还好,但凡赶上没有拿小旗 儿的了,那人就都涌上了马路。有时候好几百口子都在那里戳着,只要有一辆车要进站,那每个人都跟铁道游击队队员一样灵活,车门还没开呢,门上就已经扒上了 好几位。最可恶的还得算在最前面的区间站,那里从来没人管不说,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一辆区间车。一般我都是站在慢车的铁栏杆里排队,一条腿在栏杆里面 走,一条腿跨在栏杆上,只要瞄见一辆332路挂着区间牌子从停车场转出来,那就一个燕子翻身从栏杆里翻出来,然后撒丫子就往前猛赶 。 别说年岁大的还是腿脚不利落的绝对追不上,即使我跑得快也难免被区间车捉弄。有的时候还没上两个人呢,人家门儿一关就扬长而去。还有的时候根本不停,直接 奔了白石桥儿。等我再走回慢车站排队的时候,前面肯定又多出来好几十位。这就跟侯宝林先生说的相声一模儿一样,您想加塞儿,人家就会特别客气地朝你努努 嘴,说:“后边去!”
要真都跟上面说的那样,我是可绝对不会有心情坐车巷荡,巷荡也不会成我的什么嗜好,也就是说坐公共汽车肯定有它美妙的那一面儿。
学校在西城,巷荡的主要范围当然大多也在西城。每天中午饭要上西四奶奶家解决,围绕着西四我是特别熟。经常坐的要数13路,其实我完全不用坐13路车,经过西四的电车有好几趟,不仅车多,而且还是走的直线,从时间上肯定能节省一点儿。可当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等13路 车,现在细想想,大概是因为心里老惦记能在车上遇到的一位姑娘吧。坐车总能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但是当你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坐同一辆车的时候, 就会发现每天遇到的总是同一伙儿人,面相儿都特别熟,就是彼此不知道谁是谁。而且上车后每个人几乎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如果谁哪一天心血来潮地站到了别人 的位置上,你马上就会觉得出来。在13路 上,我总靠在后门的右角儿,几乎天天如此。有一年刚开学不久,一上车我就发现我的位子已经被人占了,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姑娘戳在了那里。甭问,肯定是附近 哪个学校的初一新生。她长着一张小小的瓜子儿脸,伴着黑黝黝的皮肤和黑黝黝的头发,怎么看怎么让给我想起来《流浪者》,心里马上就给她起了个外号儿:小印 度儿。
在13路 公共汽车后门的右角儿没有椅子,挡在门前的是一个铁板子,人站在后面可以不挨挤,整个身子还可以靠着,绝不比坐着难受,这个位子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及时下 车,只要迈上一小步就能踏到台阶上。大概小印度也意识到了关键的一点,从那以后我俩每天都在争抢这个位子,谁先上车就会抢占那里,然后再用傲慢的目光瞧一 眼对方。就这么闹了好几个月,别看我们从来没说过一句话,可是俩人都清楚地意识到了相互的存在。小印度儿家应该住在报子胡同,这是我猜测的,等我下车后她 也就再多坐一站路。以前我都是在西四下车,然后背对着继续往前走的13路车往西走几步,自打有了小印度儿同行,我改在白塔寺下车,这样下车后走虽然要多走几步,但是脸是正对着继续往东开的13路走,也正对着靠在后门脸朝着我的小印度儿。再后来稍微熟悉一点的时候,我老在车下朝小印度儿出个鬼脸儿,她开始都是不好意思地把头转向一边,假装没看见,后来实在忍不住她会偏过头儿笑一笑。为了证实小印度儿在注意着我,有一次我会下车就狂跑一阵,在13路经过156中前就躲到对面的大影背后面,再从另一边偷偷地看着经过那里的13路车,观察着车上的小印度儿。当看到小印度儿那寻找的目光,我才大摇大摆地从墙后走出来,而且是故意让小印度儿发现我,还故意地好像没去注意她。虽说距离很远,但是直觉告诉我,小印度儿的那张黑黝黝的脸终于能羞红了。 December 12 豆汁儿的理和想曾听人说过:“喝不了豆汁儿的就不是北京人!”这句话占一定的理,恐怕不是老北京是没人喝豆汁儿。这么说言下之意就是要把豆汁儿推崇到一定的地位,达到一定威信后,再拿豆汁儿当作度量是与不是北京人的尺度,可到底这尺度准不准呢?说真话,喝豆汁儿需要一定的勇气!别人不知道就拿我妈来说,她生在北京长在北京,在北京住了一辈子,虽然一说祖籍从不说北京,但是许多饮食习惯都已经北京化了,许多北京的吃喝她都能接受,可就两样儿她不吃。一样儿是看着她就怕的毛鸡蛋,另一样儿就是她没有勇气喝的豆汁儿。不吃毛鸡蛋可以想象,可你要问她为什么不喝豆汁儿,她不说自己没勇气,而是强调豆汁儿的味道,这让她一形容,那一般人就也都甭喝了。她说:“豆汁儿的味道就好比用水在煮擦桌子布,那水还绝对不是清水,肯定是韬了多少遍搌布的水,外带点儿餐厅里的泔水,煮着的水都还被沤酸了,马上还要发酵,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喝下去的?”
的确,一碗豆汁儿端谁鼻子前都会有清神的作用,就算你患了再重的感冒,只有看见一碗豆汁儿,那堵塞的鼻子也能通气儿了,也许就因为这个效果,老北京人都爱戴豆汁儿!今年初跟朋友约好了在瓷器口儿豆汁店见面,在等人之际先吸溜了一碗豆汁儿。北京人大概不是喝豆汁儿,那得叫吸溜,也就是说非得喝出声来不行!雅还是不雅在这时候已经不是考虑的项目了,重要的是千万别让碗里的豆汁儿凉了!那天喝了一碗豆汁儿后左等不见人来,右等不见人来,打电话一问,这才知道敢情我们说岔了地方。在天坛北门儿的那家也叫瓷器口儿豆汁店,可那是分店,我应该去瓷器口儿的锦馨豆汁店。风风火火赶到那里,那真是老朋友见面分外眼红,二话不说我就又吸溜了第二碗豆汁儿。之后,就觉得自己身轻如燕,上下七窍皆通,上入阳气,下排阴气,耳不鸣、目不眩,一口气就走出了好几里地。
以前豆汁儿店挺多,不必要非跑多远就喝到了,记得离家最近的是在缸瓦市。七十年代末过了兵马司东口儿就有一家,就是在那里我吸溜的第一碗豆汁儿。想起来当时的表情绝对是特别难看。不过从那时我就记住了,吸溜豆汁儿的时候一定要有榨菜丝!就着豆汁儿的榨菜丝也有几种,一种就是简简单单的酱疙瘩头,还有一种稍微加工了一点儿,用香油、芝麻和糖拌过,买一碗豆汁儿再配上小盘儿榨菜。能跟豆汁儿一起下咽的还有焦圈儿,买焦圈儿论套, 你要说:“师傅您给我来两套焦圈儿。”为什么论套,大概是因为每个焦圈儿上下是两个圈儿,是下油锅前被捏到了一起的。焦圈儿吃起来很香很脆,跟焦圈儿类似的小吃还有排叉儿和薄脆。排叉儿的面相对要多一点儿,薄脆顾名思义要的就是又薄又脆。当年我上学奢侈的时候,总是买了刚炸出来的薄脆去煎饼摊儿,不要人家的果子,我换上一个薄脆,那味道绝对不一样!
唉!这一让我说吃就跟回忆挂上了钩儿,一回忆就有点刹不住车,那就先让我的回忆的马驹子再奔驰几下。咱还说回缸瓦市,那儿离西四很近。小时候总是跟着奶奶推着小竹车去,路过大院胡同,对面是二炮,那门口儿原来有一个高大的毛主席像,每次路过那里我都需要仰望好久。去缸瓦市奶奶总要去年糕张,一提年糕张这当然又是顾名思义的事儿,做年糕的人,他家姓张。奶奶爱吃那里的年糕,每次总是从那一大案板上拉下来一块,拿回家才吃。好像年糕张每天就做那么一块年糕,卖完了拉倒,谁来晚了也不伺候。年糕上有青红丝、小枣儿还有各式各样的果葡儿,我最爱吃上面的金糕,年糕里面是豆沙馅儿,其实已经很甜了,可就这样我还要蘸上很多白糖吃。
从回忆的黑洞里爬出来,咱们再展望现实。北京的小吃还有好多好多种,值得推荐的,也就是我爱吃的有卷果和豌豆黄儿。卷果是用山药和枣儿炸成的,吃的时候可以感受到这两种物质本身的香甜,一般小吃店恐怕没有,上次我是在后海的烤肉季赶上的。豌豆黄儿应该那里都有,真正要吃豌豆黄儿我建议还是去北海里的仿膳,当然价格不会是我小时候的二毛钱一块,但是做工的精细应该是没地说的。咱也不是天天都想当皇帝太后的,吃一嘴他们的食儿,可心里鄙视他们的荒淫奢侈,就盼着咱们有朝一日翻身作主人,让天下的皇帝轮流坐,指不定那一天我也天天吃栗子面的小窝头儿,看见山珍海味就恶心,说不准哪一天突然想吸溜一碗那酷似珍珠翡翠白玉汤的北京豆汁儿。 October 02 玉渊潭(一)
在北京有那么一块地界儿,二十年前我经常去,可现在每次回北京总也想不到要去。说实在的,好像我就根本没合计着要去,至少不会自己一个人去,但非要去怎么也得搓上几个当年的小玩儿闹,大家一起咋咋呼呼地去,不是为了壮胆儿,只觉得那样一起回忆起来会更真切些。
这地界儿就是玉渊潭。
头一次知道北京有个玉渊潭,那还是唐山地震没过几天,爸爸说可以搬到玉渊潭的军用帐篷里住,反正年岁小糊里糊涂就跟着去了。当时三里河附近的各大部委机关,都给本机关职工提供抗震棚,河边没有高大建筑,就在河道旁支起了许多帐篷,这还真解决了不少没有能力搭建抗震棚职工的问题。地震过后,北京一直在下雨,雨把我家勉强支起来的防震棚活活地压塌了,谁也不敢冒冒失失地搬回楼里住,爸爸申请到了军用帐篷,这床位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全家几乎是什么也没带就搬到了玉渊潭边上。
军用帐篷支在玉渊潭正门朝南,真不少,大约打三里河一直排到了木樨地,每个帐篷里都塞满了行军床,记得我和妈妈睡一张床,爸爸不跟我们在同一个帐篷里,大约是分了男女帐篷吧。住了一天,我就知道在河边睡觉真受罪!夜里,帐篷内外要点蜡烛不说,那河里的蛤蟆管儿管儿地叫的声音那叫一个大,能吵死谁。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蚊子,别看家家都用蚊帐把床罩得严严实实,还都在床下点着一大盘子一大盘子的蚊香,可是蚊子们就跟飞行敢死队一样,驾着就“轰炸机”翁嗡嗡地朝床位上俯冲下来。害得我只能拿毛巾被紧紧地蒙着头,大热的天儿身子要完全捂在被子里,动也不敢动一下,生怕稍微一露出嫩肉来就会被蚊子嘬瘪了。
要说白天的玉渊潭还是蛮好的,我只要拿着一个脸盆,走不出几十米就可以下到河堤旁,朝河里舀上一脸盆子水,里面就可能有蛤蟆骨朵儿、小虾或者小鱼苗儿。在玉渊潭边上住着的那些日子里,我就常常拿着脸盆,在里面养小鱼小虾。有一天,在河边钓鱼的一个老头看我脸盆里的鱼真是小得可怜,就从他的网兜里捞出一条两三拃的鲶鱼,送给了我。谁知道这大家伙一到我脸盆里,没一会就把那些可爱的小鱼虾们消灭得精光。这下子我傻了眼,就哭哭啼啼地去找妈妈,让她给我讲个理论。谁知道妈妈跟我说:“这就是大鱼要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会吃滋泥。”听了这句话,我没明白什么意思,就牢牢地记住了,后来看了老电影《乌鸦与麻雀》才知道原来是那里的开场白,一联系当年我在玉渊潭的鲶鱼,才觉得这话真的很有道理。
夜里,在玉渊潭边上不好睡觉的时候,就缠着妈妈给我一个又一个地讲故事。有一天赶上妈妈给我讲《聚宝盆》的故事,听到地主一下子有了十个爸爸,我也想有上一个聚宝盆,想着聚宝盆要能给变出十条鲶鱼就好了。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就把放鲶鱼的脸盆改称为聚宝盆了。聚宝盆的水我每天都在换,还放了水草。有了小鱼小虾我就拿来喂它,直到撤离玉渊潭。捧着聚宝盆,我跑到湖边捞了不少灯笼草特意放进来,还专门在一潭死水里捞了许多鱼虫儿,生怕鲶鱼回到我家住不好、吃不好。可是就这样,回家没几天鲶鱼还是死了。
地震过后好多年,老想着再去一趟玉渊潭,虽说老随着爸爸上班,玉渊潭就在边上,可他不让我一人往河边跑,还老吓唬我说那里刚刚淹死了人。因为年龄小,单去家里人肯定不允许,从家到那儿怎么也得坐上几站13路。那几年中,唯一去玉渊潭的一次是因为看了《北京晚报》,听说那里落了一对儿天鹅,可跟爸爸在湖边眺望了半天,根本没看见天鹅到底什么样,就悻悻地回家了。可没两天报纸就报道说一只天鹅被人打死了,另一支哀鸣着飞走了。这事情让我郁闷了好几天,认为我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天鹅了。到上了五年级,我脖子挂了一张四块钱的北京通用月票,这坐车一不花钱,整个北京城我是一通儿狂溜。在回家的路上稍微一拐弯儿就蹿到了玉渊潭,这一去才发现,玉渊潭好玩的地方还多着呢!到了小学毕业,上的中学又偏偏就在玉渊潭边上,这回合适了,玉渊潭就成了我经常出没的地界儿了。 September 01 纪念日 今天是九月一号,这是所有一进学校大门就把眼光放在异性身上的人的纪念日;----这些人看了还不罢休,还要把异性带回家;带回家了他们更不罢休;----还要把异性赶上自己的床。都说是一不留神,那异性怎么就变成了自己的老婆或者老公了呢?
也许今天这个日子他们都在嫉恨,还会遭受不少人的鄙视。其实很容易就忘记了今天,恐怕我也没有特意去记住这一天。不是恐怕,其实我就是没记住。很随意的一天,说不出有多怀念,反正年年到了这天,我总想背起军挎,红领巾就不带了,站在大操场上去跟同学们聊天。可真到操场,却发现没有一个人在身边,空等了许久,悻悻地回到家里。咦!难道是我的同学遍天下?自己家怎么还有一个,赶紧靠近她、抱紧她,跟她畅谈学校里发生的每一件小事,有时还要啰里啰唆地交待着多少年前的旧情,可总免不了会一起思念共同的朋友,这一切就因为那年的今天我们的相遇。 July 20 那天晚上天儿太热,什么也不想干,不由得想起了那天晚上,张蔷的那天晚上:我知道你会这么想,把我想成变了样,我不怪你会这么想,换了我自己也一样。那天晚上,有美丽的月光,没和你走在小路上,那天晚上,有美丽的月光,没让你依偎我身旁。你知道我会这么想,我会把你想成怎么样,你不要怪我这样想,换了谁都,都一样。那天晚上,有美丽的月光,不陪我走在小路上,那天晚上,有美丽的月光,不让我陪在你身旁。 July 08 痱子粉
这天儿一热,就愿意洗个澡,洗完澡浑身上下滑滑溜溜儿的,自恋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肌肤。这一摸可了不得,情不自禁让我想起天天掉进白面缸里的岁月。
家里有一个大铁盆,白天搓板儿总戳在那里面,妈妈要用它洗衣服,到了晚上那就是我的浴池。洗澡这事儿我不愿意干,每天非得让妈妈给我逮住才肯进去,可一洗上,我又不愿意出来。温水是一次又一次地往上续,直到把整个屋子啪唧得成了一片汪洋。大多是妈妈一把把我从铁盆里薅出来,要不然那只哥哥就玩过的、绿色的梅花鹿还会卟卟卟不停地放着屁,在水柱、水珠、水点和水汽中我弥漫着欢喜。
一块大毛巾照在身上,我不是在擦干身上的水,而是在毛巾里打滚,这时候妈妈把我揪住,目的就是要擦痱子粉。痱子粉擦在身上的滋味其实很舒服,可是我不喜欢在本来就很白净的身体上再加一层惨白,所以我就到处乱跑,还要一个劲地喊:“别擦啦,别擦啦,面粉都跑嘴里去啦!”
我家装痱子粉的是一个很精致的玻璃器皿,矮矮的、有一个胖胖地鼓肚儿。可以说是一个小罐子,罐子口儿和盖子上面有一个圈儿褪了金色的铜边儿。铜边上有一个个小小的铜疙瘩,那时候我会用小手摸着疙瘩一个个地数一圈。罐子口儿是一个铜襻,我很喜欢把它按开再盖上。里面除了白花花的痱子粉就是那个沾满了痱子粉的小荷包垫儿,妈妈会拿它在我的脖颈子下,胳肢窝里,凡是身上所有拐弯儿的地方,凡是所有容易爱出汗的地方,都严严实实地抹上一层痱子粉。嘴里会恐吓着说:“再敢跑我可不管你了!让你浑身出痱毒,长癞子,让你还成包儿爷!”
包儿爷,这是我刚刚出生时人们对我的爱称,具体到底有没有那么可爱我自己没有任何发言权。有人说我可爱得头上长疮,肚脐眼流脓,被紫药水儿浸泡着的我,一脸皱皱巴巴的旧社会,闹得我妈看一眼我,就会扪心自问一回:“这是我的孩子吗?”要说还是我哥最可恶,他明明知道我有话也不能说,还经常欺负我,到处明目张胆地称呼我另一个小名儿:丑八怪。就是从那段时间里我培养了一幅坚韧的心态,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自卑,也是那个时候痱子粉就是我的第二层皮,它保护着我在茁壮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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